一个世界

逃離

作者: 阿薌

“某日,我应邀前往A先生家。A先生是我在文坛上的前辈。据说他已经出了几部书了,却没有名气。我和他在此之前没有见过面也没有任何的交集。惭愧的是,现在回想起来,那封“邀请信”简直就是破绽百出。

其原文如下:
C先生(这里他称呼的是我的笔名),我在xx杂志上读了你的《屏风》一文。我相信你肯定也听说过有我A这么一号人物,事实上,我想和你谈谈。不知道某日的中午时分是否有空,当然了,有时间的话最好。届时请至(地址)处。

你的前辈:A先生

为了避嫌,我将文中提到的地址和姓名统统隐去了,现在看着自己笔下的一位A、一位C,简直觉得好像在写一篇荒诞的小说。(自嘲一样地笑了)后面发生的事情的确大大超出了我的意料,就算是现在我依然对其半信半疑。第一次读罢这封邀请,其实心里已经生出了疑心。近日里连续发生的人口失踪事件使这座城市终日人心惶惶 。但是若是这样就把一个邀请置之不顾,又未免显得太目中无人了。所以我向相熟的杂志编辑了解了这位A先生后,便动身拜访。”

C先生此刻显然并不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把这张纸条书留在了书桌上便出了门。现在呢,只是一味地顶着灼热的阳光,鬓边滴下一滴又是一滴的汗水。从前他自以为对这座城市再熟悉不过了,现在却又不那么确信。眼睛徒劳地盯着前方,街上并没有什么人。随着昏沉的头脑开始苏醒,四周街景逐渐变作陌生的样子,于是他心里有些胆怯而这恰是人们始终不愿承认的。最后C先生在正眼前的一栋出租房前停步,原先直愣的眼神此时却不知道放在哪里好了,“原来是这里。”他喃喃道。

原先想一鼓作气,跨步上木质台阶,一边却有人兀地叫住了他,C先生不由得打了个哆嗦。“C?”好像有人认出了他来,待转过了头,又是空无一人的街道,只剩风声还在不知趣地回应。“怪事。”C先生撇了撇嘴,不再理会,站在门前了敲了敲才发觉门原来是虚掩着的。“看来A先生知道我差不多该到了。”C的心里于是旁生出一股被人窥视的厌恶感。没有再三思考,他拉开了门进入到了A先生的住所。

里面一片漆黑。“您好,请问A先生在家吗?我是……”C的话音式微至于哑声。A先生明摆着不在了,他在玄关处等待了一会,提上了胆子,悄声地踮起脚向屋里踱步,C先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事情,正如他目前像个小偷非法闯入作家宅邸。不过,在谁也没有注意的时候,门被忽然吹来的一阵风给吹关上了。这下子屋子里可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他的心里却是越发激动了,好像这户人家藏了千金万两而正是在等他尽数窃去。

房子里不时响出碰到了木质家具的咚咚声,C好像很狼狈,但是也没有人理会他。所以谈不上是多么惊心动魄,他顺顺然然地就这样站在书桌前。至于为什么C会知道这就是书桌,他说不上来,我也自然说不上来。但是事实就是如此,这个时候C对于这一切都有着一种熟悉的感觉,只是让他在兴奋之余,还有一种更大的恐慌,对于这个恐慌,他现在只是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唯一能体会到的,这种恐慌好像就是来源于从踏进这栋屋子第一秒起就逐渐滋长的熟悉感。这种熟悉感仿佛与生俱来,所以这种恐慌亦是。一切的一切只能徒增了C先生的兴奋。他于黑暗之中信手拿起正放在A先生书桌上的纸稿,高声朗读了起来。

“是随笔啊”,他笑了两声,然后继续接上,“我至今仍是一位名不经传的作家相信诸位也是有目共睹,我说这话的目的不是为了显摆如今我在诸位心目中的名誉,只是我个人作为一个写以小说谋生的人,不希望自己收到大家的过多赞誉,我不是在自谦,因为我只是觉得我写小说就像是在干着人贩子的勾当,每天都要拐一两位绝世美女抑或是风流少年饲养在自己的纸墨里,我越在创作、我多写一个字,都是在卸去他们身上的一道枷锁,他们每个人都对我恨之入骨,他们每个人无时无刻不想逃离,无时无刻不想逃出我的纸张、我的屋子。”C先生此时略略停顿了一下,“我害怕那些逃了出去的会想要找我来报仇,这是我成为作家以来最大的心事,我每天夜里都睡不着,担心睡着了会梦到他们中的一个,那个时候他就会把我杀了泄愤,而我自己将堕入永远漫无边际的黑暗。所以我现在写下这封检讨书,如果你,没错,就是现在正在读着这封检讨信的你,能够体会到我内心的愧疚,请告知你的同伴。我为了表示歉意很快会把我本人写进我的小说里去,就是送到这里,届时任凭你们处置。”
C先生陷入了魔怔,他现在并不是在担心是否自己就是那位可怜见的A之替身,只是在疑惑如果自己就是那个代罪的替身,何以A先生可以把信件送到自己的家来,又为什么A先生不担心读这封检讨书的正是他的替身,不担心自己其实是多创造出了一个角色来对自己进行报复。C先生心底里还有一个最大的疑问,但是他并没有再问下去了,为什么费劲千辛万苦取得了自由的人一定要回来杀这个已经无足轻重的可怜家伙呢?C想不通,但是他仍旧在黑暗中驻足,想要再想下去。

有人在敲门,他放下了稿子出去迎接,这次没有再撞到家具,十分顺利地就来到了门前,而这种构造的门没有猫眼,一束光从旁边的间隙里渗入黑暗,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没有影子的痕迹。C就顺着光路,蹲下身子找到了缝隙,眯着眼睛朝门外看去,“天!”有一个衣装打扮、样貌都和他一分不差的人正在门外等候,现在那人正低头看着表,掐着时间,一脸茫然,好像他也是被A先生邀请过来的一样。过了一会,发现没有人应门便转身下了台阶。

C当下想要开门,先是仅仅开了一道缝出来,有种异乎于自己的直觉的声音在脑海中顿时响起,“你应该就顺着这条缝穿过去的。”真是如同天启一般。C意图尝试后却是什么感觉也没有,下一刻便已经杵在门外边了。“C?”他试探性地顺势问道,那人闻声转过头来却看不见自己,转回头去嘴里好像嘟囔了几句什么便迈步上了台阶。

C觉得接下去实在是无法可想了,他不打算再管什么AACC的再什么事情了,只是一心想要回家把自己放在书桌上的那张纸条写写完整。

他现在正站在大街上,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十分热闹了。有小贩在街边摆摊,卖着珍珠耳环首饰、水晶球、玩偶,有用塔罗牌占卜运势的。就算是心急如焚如他的游客,也不禁要放慢下脚步,这些东西是以往的他没有见过的,这座城市的一切都好像变作了不同于先前的全新模样,而这种新奇于他而言其实已经十分熟悉了。原先一直纠缠着他的那份无理由的恐慌现在彻底地变作了兴奋。C意识到:这里便是A的世界了。

他的内心此刻分明正在告知他:你已经彻彻底底的自由了,以后你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要去察言观色、不必再烦恼明天的烦恼、不需要做他本人不乐意做的事情。这一切都是彻彻底底的自由。

他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小摊上正放映着小人书,书里的人物在上演一幕又一幕的恋爱故事。书外坐的是一对一对的情侣在海誓山盟。

犹豫再三,他暂且放下了原先心里恍惚的执念,像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突兀地站在那后边,只是出了神地看着那些戏剧,听着摆着摊子的几个人在旁松松散散地拉着手风琴。他想要笑却又笑不出来以至于在用一张活脱滑稽的脸看着眼前的哑剧。他好像是用这张脸告诉别人:我和你们并不一样,我马上还有事情要做。只是告诉归告诉,他也像路过的人边看边要在心里大发感叹的,“真是动人啊。”这么想到了,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

“您也喜欢看戏吗?”一位少女什么时候踮着脚,双手交叉合住放在背后。站在C的身边,眼神不时地往他那张狰狞且滑稽的脸上瞥。

“不是。”C只想要否定。

“真的吗?”她面带微笑,“可是你现在看起来……”好像有些话难以口齿,“好幼稚啊。像个刚出生的小宝宝那样,就是那种明明做偷偷了坏事还想要隐瞒的表情哦。我是见过的。”

我觉得有些厌烦,打算等到这里的桥段放完便转身离开。

“嘻,你瞒不过我的,你连这里的谁也瞒不过去,我说,”她又更进一步地得寸进尺,“你是从外面来的人吧?”

“外面,什么外面?”我随口反问道,其实眼前这个女的,一举一动都已经被我猜透了,她为什么还要在这里不知趣地打扰别人呢?果真是我现在看起来潦倒不堪了吧?以为随随便便勾搭就会死心塌地。别扯了,又不是傻子,既然明知我不会上当了,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呢?

谁知她这个时候却把两只手拆开,放回两侧,头干脆就直接转向我盯着了。好像想揪出什么蛛丝马迹好让她借题发挥一样。她在打量着我。

“我听说从外面来的人都不知道自由是什么、都是穷凶极恶的坏蛋,可是你好像看起来不一样。”

“喔。这样啊,那么哪里不一样呢,又?”

“您就别打趣我来了,我可是知道的,”她又在重复重复重复,好像真抓住什么天大的把柄一样。“你现在很伤心。”她边说着边像再次确信一样地点头。“我能体会到在这里的大家都是发自内心的因为喜欢才来光顾这个摊的,你不一样。你是为了发泄你内心里的痛苦才来的,而我是特为来这里迎接你的。”然后为了证明一样地在我耳边轻声说了A这个字母。

C突然感觉正有人在盯着自己,并非就在近旁的、灼烈的目光而是更为发散的、久远的凝视。可是现在他也顾不得为什么逃到了这里还是逃不开别人视线这个问题。

他现在只是想大笑一通才好。

感到C好像对自己放松了戒备,少女也为之松了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怎么,你终于不知道了?”

“我怎么会知道呢。”她的眉尖有些皱曲起来,向我埋怨道。

C好像愣了一刻,随即便说:“门。”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如实报上这个字。

“奇怪的名字,”这种人就是喜欢在这种根本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做文章,“先不说这些了,你应该是第一次到这里来的。”好像一个有意思的念头乍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嘴角的笑意仍旧没有褪去。
“带你去集市玩,那儿可比这里热闹多了。”她好像是一不留意就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似得,但也有可能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所以我装作没有听到,继续问道:“那是哪里?”

这一次她再没有回答,眼里无神,嘴里仍旧喃喃着:“得带你去集市,那可比这里热闹多了。”转过身去,沿着这条街走着,像在引路。这时我才留意到少女的衣着看上去很像是学生。身高和发饰都像是十六七岁的少女的样子。

后面我又问了几个问题,可是少女好像只是一心向前走,不再管我了。我于是也闭上了嘴,安静地跟着。

好像走了很久,太阳却一点没有要落下的意思,移开视线,我才忽然意识到周围的风景其实早就不是那座城市里的。大概只那条长街还是我所知的世界,至于其他的则已经不是了,是我所不知的、A笔下的世界。

少女突然奔跑起来,“快点,剧场就要开始了。”

我还没有意识过来,徒劳地向前伸出手。“只能追了。”

说实话,我已经累了,就这样,停下来,然后任凭这世上的风言风语、人海人潮轻易地抹去我意图挣扎的痕迹。因为我的诞生本或许就有赎罪的意义在里面。“骑士砍下了巨人的头颅,并把它献给了公主。”

“只能追了”

于是我在那时骤然的夕阳下奋力奔跑,意图就此甩开与从前的藕断丝连。我能看到我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在倾斜的光源下逐渐交融、遁作一体,我看到了这条乡野的小路边的桦树叶随着我们的掠过而在苍霞之下如同浔浔的溪水一样熠熠生辉。

顺着她的手指,我看见在远方有一株参天的巨树,于是渐渐放缓了速度。我没有喘气,心里只是震撼于那棵树的雄伟。“那就是集市了。”少女这么介绍道,她好像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好,”她拉住了我的手,“这下子应该来得及了。”

我越靠近那棵树,越发能感受到它的高大,待细看去好像有无数的木枝缆线缠绕在集市的周围。“看见了吗?”她有些得意,“有很多小贩就在那些树枝上面摆摊,卖的东西却是千篇一律。不过,今天……”我噤住声音,“那里的剧场会开演,这可是难得一遇的呢,你真是幸运,刚从外面进来就可以看演出。”她如此评价道。

而我对此不发表意见。

“集市里,”我问道,“总是卖些什么呢?”其实我只是想要打破此刻的寂静。

她接上了话头,“大概卖得就是A本人看过的书吧,真的,总就是那么几本。几乎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可以背得出来了。所以大家为了解闷,会把自己在A那里经历的事情编做戏剧与其他的人看。”
然后她不做声了,只是攥着我的手,好像对于周遭的这些在我而言是不可思议的奇景已经完全地厌倦了。
我们在后半路再没有说话。

可是就在我们终于来到了那棵仰头看去不见树梢的集市的近处时,她停下了脚步,我也默然地站在她的旁边,先前看到的缠绕在树枝上的缆丝在这个时候突然绽出耀眼的白光来。在此刻瞬息便是黑夜。夜空被这棵朝着四周射出光芒的世界树点燃了,一条通白色的银河自这里起始蜿蜒向了远方。

“只是在这里站着吗?”过了一会,我试探地问道。

“集市不在这里。”原本紧握着的手被松开了,“这里没有集市。”她转回身来朝着我笑,“哪里会有什么集市。”

她见我没有反应,一副呆滞的表情,便又像是自嘲一样地笑了,“一定很失望吧,你。”她上前几步轻摸这棵像是神话中的世界树的树皮。“明明跟着我跑了这么久,最后却被告知其实一切都是我骗你的。”

我摇头,不知是不愿承认还是在否认。

“不必再顺着我的性子了,我一开始就说过的吧?在这里,一切都是自由的、一切都是被许可的。所以我说谎了,骗你说这里是繁华的大都市,其实呢,就是一棵的树被种在这里。到头来也不会有人说这样不行。”

她在倚着树的时候却再忍不住似地轻轻地笑了两下。“其实,”她继续说了下去,“这个世界里没有创作,所有的书就是A读过的书,如果他还没有读完,那么在我们这里,这本书便是不完整的。其实对于大家来说这些东西根本就是可有可无的,因为A在创造他们的时候总是成双成对地创造出来。可是,在这里偏偏有一个小女孩是单独一人,所以她渴望读书,可是每当看到要紧的关头,都没有了下文。仿佛本就应该如此。她装作对这里的一草一树都再熟悉不过了,但是其实她什么都不想了解,每天啊,只是捧着书读,她从里面学会了怎么骗人。可是也就仅此而已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可是为什么呢?我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当然我总是想不明白,直到有天,我碰巧走进了A的住所,那里漆黑一片,可是我总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再熟悉不过了,要知道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所以我任凭他设定好的剧情误打误撞看到了那张书桌上的纸,那篇文章。”

“当我从中得知A会把他自己也写进来的时候,便一直在期待,你说,创造了周围这一切的一切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呢。我呀,后来便在想这个问题,我还在想啊,如果我找到他了又应该要做些什么事情。所以……”

“最后我想到我可以带着他到这棵我唯一探索到的这棵树旁边,然后再亲口告诉他,我喜欢他,喜欢了很久很久了。只是因为他让我在这个世界里独一无二。所以我与生俱来便要喜欢他,然后告诉他这件事情。只是因为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她抬头,发现我在看着她,我们这样相视了一会,然后一起开怀大笑。

我勉强缓了过来,可是她的脸已经臊红了,眼角依稀闪着泪光。

夜间的风吹得我们打起冷颤来,树上隐约有蝉的嘈杂声。我们知道,所有的事情都应该在这个时候盖棺定论了。

可是好像又有点放不下心来,她轻声地说,“其实,我这个人有点恋爱脑的。”

我当下答应了她,和她手挽着手,沿着璀璨的银河往回走,这才发觉其实沿途的路边有一个公交站。

后来,我们并排倚着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过了不久,窗外便又是最初那夜色朦胧的都市,雨点轻哗哗地打在窗上,留下薄薄的水雾,路灯边糊着金黄色的光晕。“你会唱歌吗?”她突然抬起头来问我,语气听起来有些黯然,“我唱得不好,总是一个人自己哼哼。”

“你哼哼看,我想听呢。”

我大约是应了两声来着,可是一股睡意强涌了上来。便麻木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翌日醒来,左右寻找,她已不在我的身旁,我于是醒悟到事情可能又有了新的变化。匆忙下了停靠已久的公交车,正眼前是一栋出租房,是A的住所。我看见一个看起来比那位少女年纪要小一些的女孩左窥右盼地偷偷开了门、溜进去了。

我于是醒悟到知道一切又是周而复始。

但是,但是,她的确在一开始就跟我说过的,在这里一切都是彻彻底底的自由。所以谁也不能指责别人不是吗?

只是,只是我开始想要不顾一切去逃离这种彻彻底底的自由,买了地图,到不远处的集市置备好纸和笔,当然还有那把手风琴。尔后现在,就在这条街边干着画小人书的勾当、不断地画着我和她相识的一系列故事,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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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棒啊,环环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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