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世界

若你再被恶魔引诱一次

作者:风中聆雨

下午15:06分,天空的颜色是一种说不清的色彩,似灰不蓝,明暗也难以鉴别,云随着阵阵吹来的风动着,一切看上去都那样平常而又哪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今天是袁初结束心理治疗的日子。不过,说是心理治疗也无非是与他最信任的朋友进行的沟通治疗而已。他知道,他也并不是真到了什么精神分裂或已经无法控制那么严重的地步。他从来不是那种人——可以真的失控,真的歇斯底里的疯掉。是啊,他想到,就连失控都没资格,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拎着包,搭在右肩上,边走边看着周围的景物。不管怎么说,至少今天,他心情还不错。
他边走边轻哼着些过去的曲子,脑海里交叉回荡着很多画面,但大多还都挺美好的。比如:童年时院子里的橘子树,在他瞥到路边的小男孩正津津有味吃着的橘子时回想起的,还有少年时最爱吃的甘甜香醇的板栗的味道,似乎今天这街上也有谁正在卖着,以及这天气——多云不见日——他最喜欢的一种阴天,每到这时候他都莫名舒适。“看来今天的确是不错的日子”,他想着。
“不过,不能放松空警惕。对,他心理的阴暗处已经越来越明显,道德标准也越来越低下了......大概只剩暴烈的脾气还没怎么变过。不过这样也好,朴顿那家伙也说我还维持这种暴烈的脾性其实是好事,这样没那么容易彻底沦陷。说话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留情面啊那家伙,”他想着,“不过也多亏了他帮我,我才能将这心态这么快的调过来吧。从开始和他沟通谈心之后也没过很久,但我现在真的感觉好很多了。不过那家伙似乎还是不太放心我,总是神情凝重义正言辞的对我说不要放松警惕不要放松警惕,也是够罗嗦的。但,也许,他真的是对的吧,我也的确不是太靠得住的人。只希望我不要真的像他担心的那样就好了。今天,总归是我结束心理治疗的日子,还是不想太多了。”就这样,袁初走回了家中。

他用钥匙打开了门,刚迈进家里,袁初就听到阳台传来的沙沙声。“看来他在家啊。”他缓缓走进房内,还是没有走到阳台去。虽然,自我感觉还不错,但真的面对时,还是被不知所措的感觉压制着。该怎么开场,又是这个问题。多少年来他就一直不断地和这个问题作伴。曾经的那段时间里,他每一天都能看到那个人,却几乎次次都要自己问自己这个问题,怎么开场。好在那人从不是个少言寡语的人,总是还能经常首先挑起对话。不过,即便如此,也还是别扭。而且,除了这还有其它,好像只要面对着那人,他就永远都有“别扭”两个字傍身。想到这里,他不禁又一次思忆起了童年时橘子树旁的那个男人,这次又不知已是第多少次,脑海中又浮现起了在橘子树下,轻抚着自己头的高大男人,还有,很多很多景象,他时常想如果有另一个人也能看到他脑海里这些景象的话就会看出,这些画面几乎都是暖色的...不过,回到现实里,他想,他再也找不到他了吧,他不知这该不该说成是弄丢了那个人,或者,真正准确的说法该是,那人从没存在过吧。他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开始觉得身体又开始出现了那种熟悉的僵硬不适感,也觉得思绪有些愈飘愈远了。不,今天不行,他在心中尝试着,强行命令着自己,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不是92天前的他,不是心结未解的他。他不能这样,这次,他要主动搭话,并且,主动现身。
他从床沿上站起来,扭开卧室的门把手,转身向阳台走去。他看到阳台尽头处,摇椅正一下下的动着,同时有些微很轻的嘎吱声,摇椅上的人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动静。是不是睡着了,袁初想到,要不我等一下再来好了。不,算了,他也不是那么在意这些的人,还是直接打个招呼好了。“咳”,袁初干脆的清了清嗓子,“那个,”他试探性地先发声道。摇椅上的人好像并没听到。“那个,”他提高了些音量说道:“爸,我回来了。”

这时,摇椅停止了摇动,椅子上的人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转过身看着他,可眼前的人,却是他母亲。
“啊,袁初啊,你爸不在家,你回来啦。你这段时间还好吗?听你爸说你去旅游了,这么好兴致啊哈哈哈哈。”母亲开朗的笑着。袁初却有点哭笑不得,紧张了半天却根本不是那个人,这摇椅也是椅背太高了又是完全背对着的,根本看不到前面的人,简直太可笑了。不过,老妈果然不知道我去做心理治疗的事。那个人,还是瞒着了。“嗨嗨嗨,儿子,你干嘛呢,你妈我跟你说话呢。想啥呢?” “啊,啊啊哦,没什么,就有点累吧。” “切,玩疯了吧,你咋想起旅游去了,整天懒的跟虫似的,还那么怕生,居然去旅游,真新闻。” “啊,哦,嗨,这不吃饱了撑的吗,玩一圈下来累死了,妈我先不跟你说了,先休息休息去了啊,晚饭我来做吧,你歇着就好了。”说罢转身就回屋去了,身后的母亲却不依不饶的仍旧高声问道:“哎哎哎,你先别走啊,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去哪了也不给我说说,你这没良心的,整天我行我素,真是的。”话音渐渐弱了,袁初关上了房门,脸上稍稍有点热度,眼睛也渐渐觉得有些湿润的感觉涌了上来,就像以往一样。“不,不能那样,这有什么,人家也没说什么。我们一直就是这样,我们一直就是这样。不,谁都没错,谁都没错。呼。”袁初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他趴倒在了床上。又是那种感觉,疲累感,突然之间就能被抽走全部气力的疲惫感,好像被捅了一刀后的大病初愈。“真该死,为什么那种感觉还在,不,我不能这样,我不会再被打败,都是我的问题,都是我的幻觉。”良久,袁初坐了起来,“没什么好伤心的。”他抚着心脏闭着双眼想到。
就在这时,他听到外面的大门被推开的声音。那个人回来了。还被手抚着的心脏,此时竟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在自己的手下剧烈的加速跳动着,这令袁初觉得真的好生可恶,这种无力控制更无力摆脱的感觉。但此时脑海里响起了朴顿的声音——“你要知道一切都是你的幻觉” “不是任何人的错,也包括你自己” “对方并没有那么坏,也没人想伤害你,如果你觉得受伤那只是你自己给你自己的,别人只是媒介”......这些话不断回旋在袁初的脑海里,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他睁开了双眼,嘴角牵起了点弧度,起身走出了房门。
他刚一推开房门就看到父亲从眼前走过,父亲也刚好看到了他。两人相视了大概不到两秒,一时皆有些语塞。母亲的声音此时飘了过来,“老袁,你回来啦,看看谁回来了,咱那位世界第一想得开的儿子。”父亲停止了对视,向前走去,“啊,是啊,看见了,这不舍得回来了吗,真不易啊。”袁初此时心里升起了一种还不错的感觉,刚刚,又听了这两人的对话,但心里没有什么反应,真是太好了,果然我已经不一样了。
他微微舒了一口气,向着父亲走去,父亲正在擦拭家具,一进门就开始擦,还是那么洁癖成瘾,袁初想到,不过,其实也没有过多久的时间,再说就算真的过了很久,估计他这种几近变态的洁癖也不会有什么太大变化。“爸,”袁初开口道,“嗯。”父亲低声应了一句,脸上看不出情绪。“我,我没事了。” “哦,是吗,那挺好的。” “那个,我妈,你,”他话音还未落地,父亲说道:“她很好,用不着你操心。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袁初感到心中再一次的没什么反应,真是太好了,袁初暗自甚至有些欢喜到。接着,他回过神来对他的父亲说:“嗯,我,我知道了。那个,晚饭我做,你想吃什么吗,告诉我,我来...”再一次,他的话还没落地,便被父亲阻断道:“随意,都行。我没那么讲究。”
这时,父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对袁初说:“你问你妈吧,问她想吃什么,我都行。”
“哦,”袁初忽地有些晃神,“好。”

晚上,袁初坐在书桌前,翻开略有些蒙尘的日记本,手中的笔正毫无规律的旋转着。他此时正闭着眼睛,他在回想,回想今天一天的事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还可以。中等,偏上吧。
没犯病,没失控(勉强还算得上),也没,流泪。
嗯,真的不错。他小声叨念着。嘴角甚至还牵起了一丝笑容。
好了,今天可以睡了,早睡早起精神好。他合上日记,关上了台灯,走向了黑暗无光的睡床。

第二天,他去了朴顿家。他找他很开心的描述着,昨天是如何的“成功”,他一没犯病,二没流泪。真是开心的一天。他孜孜不倦的念叨着,眼前的朴顿却神情严肃。袁初停了下来,“哎,你这家伙,又咋了,我跟你说这么高兴,你怎么连点笑容都没有呢。你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好吗,或者有什么问腿?”朴顿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你太容易满足了,也太'轻敌'了。老实说,我觉得你的问题其实很严重。我了解你,你这个人很能伪装自己。你真的开心的时候其实反而不会有什么太明显的表现,但如果内心没那么阳光满满、心情放松,倒是会很多话,甚至欢欣雀跃,看起来好像还很高兴。但你骗不了我,比如现在,我认为,不,应该说我知道你没那么开心,也没有说的那么轻松,你一定还是遇到了坎儿,也遇到了令你伤心的感觉。只是,你还是想乐观的,就表现的很开心,其实远不是那么回事。我想,你需要时间。”
袁初听了这话,慢慢坐了下来,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类似于最难看的苦笑,又好像是最轻浅的悲伤的表情,”朴顿,还是你了解我,你真的了解我。不过,你挺可怕的。我也老实说,我并不希望有人能这么了解我。”“是现在不希望了吧。“朴顿说道。袁初怔了一下,然后说道:“是。”
朴顿走到他的面前,扶着他的肩膀说:“袁初,你听我说,你不要沮丧,至少不要太过沮丧,一切都还有救。我可以带你去另一个地方生活,你真的需要安静,彻底宁静的环境慢慢调理。不要再想太多了,你根本也快负荷不了太多了,你知不知道以你现在的状态,随时都有可能崩溃。作为你真正的朋友,我不希望,也不想看到那幅有可能在未来不知哪个时候会发生的景象。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一句话吧,”朴顿说着也坐了下来,搭着他的右肩坐在了他旁边,神情仿佛也有些憔悴,他看着远方说道:“如果你要死,你不要死在我眼前。那是开玩笑的话,但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实话。我真的不希望看到那幅画面,我也有恐惧,我已经看了太多这种类似的画面,我家人,朋友,兄弟,甚至恋人,好像每一个人都心结难解,好像我的存在就是一个可怕的见证者,以前有段时间我觉得我好像是个死神,我活着就是为了见证身边人一个个的死亡。而且,他们大都是非正常死亡。我真的怕了,也厌了。所以,那时候我对你说,如果你要死,如果你也要死,那就别死在我身边,更别死在我面前。就当我求你,你能不能活着,能不能好好的活着,不要糟蹋自己,不要牺牲自己。我知道你的苦,所以,我更不希望你就这样放弃。活着就有希望,我也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但继续活下去应该就会知道了吧。你别走,别放弃,别堕入黑暗里,就当是可怜我吧,”朴顿突然笑了一下,“你看看我,我已经够受的了,可我这么悲哀的人生也没想过去死。你就别走了,至少你要留下。我是个很没耐性的人,不管对人对己都没有,这虽是一直以来曾几度令我产生愧疚心理的一种个性,但我仍旧改不了,或许它是属于于我本性中的吧。不过,这次,我对你付出了很多耐心,多到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想这就是我的希冀给我的力量吧。这么说好了,我这次当了回赌徒,我把所有的“积蓄”都押在你身上,如果你死了,我就完了,所以,我的兄弟,”他轻拍了下袁初的肩,“你可不能卖了我,你知不知道。”他眼神悲哀的看着袁初,那神情,就像一个无能无力却又誓死不肯认输的人。
袁初只是淡淡的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这时候的他似乎很清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醒。他直视着前方,说道:“朴顿,你不会完的。我也不会。”

时间就这样一如往常的流逝着,无论世上多了什么亦或少了什么,都那样毫不在乎,毫无留恋的流逝着。袁初最近常常想,天若有情天亦老这句话,也许真的是很真的一句话。小时候他并不太感冒这句话,总觉得万物皆有情,天也是有的,要不然人间那些温暖又是怎么存在的呢。但现在他突然觉得,不管天有没有情,时间大抵真的是无情的,这世上每天有这么多生离死别,爱恨情仇,就算纯粹只当个旁观者也都该有些触动了,谁能看得下这人间每天每夜甚至时时刻刻都在上演的一幕幕惨剧,从有形的到无形的,从撕心裂肺的到沉默不语的,哪一种都够人看得如同被千刀万剐,但时间依然如故,它还是那样不理会任何的奔走着,仿佛无视一切,又仿佛是蔑视一切。不知道它这样是不是就感觉不到痛苦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哪个遥远的过去也曾慢下来过,甚至,停下来过。却饱尝苦果,最后才变得如机器一般冰冷,除了机械的前进再没有其它念想。亦或,它才是真正找到了解决之道的家伙,它知道,只有拼命地流逝时光,才能最终带走一切痛苦。
就这样,又过去了一个月,袁初的精神越来越不好,他似乎真的像朴顿说的那样,即将溃堤,那个即将,随时待发。但,等待永远都是停滞里的产物。只要等待,就等不来。即使,已经遍体鳞伤,苟延残喘,摇摇欲坠,但感知到等待的那些时光,是恒久的,活在“等”里,甚至觉得是可以永生的。这真是最滑稽的悲歌,坐在窗前的袁初想着。最终,他还是没能战胜心魔,最后,他还是活在恨里,活在恐惧里,活在自己对自己最恶毒的诅咒里。他原谅不了那个人,原谅不了那些人,也原谅不了自己。他坐在窗前想,也许如果当初不付出那么多感情,现在就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他想他只是觉得有些烦扰,可能到死也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付出了这么多感情深爱着的人们最后都要离他而去,甚至,恨他入骨。比如,那个人。还有,还有太多太多了,似乎说也说不完,讲也讲不尽。
他躺了下来,闭上双眼,想尽力回想起过去的一切,从小学开始。那时候他莫名其妙被一群人轮着番的整,好像所有人都抱有恶意,但,他从来没恨过他们,他总想如果他不计较一切对方也一定有一天会幡然悔悟,他一直坚信着,坚信着自己没错,坚信着人性没那么无可救药,也坚信着很多他从来没想过会对他恶言相向的人们的温暖。但最后,只是像势如破竹一般节节败退。将他每一个,每一个坚信都打成幻梦。例如,那个恐怖的地狱般的小学时期,在那个忙着应付那些疯魔一样的群体攻击时出现的那个对他最不严酷的女孩。他那时好高兴,果然还是有好人的,还有人是正常的。他和她成为了好朋友,虽然每天还是要应付那些疯魔一般的对手,但他更有动力了,甚至每天都还过的很开心。直到那天,他发现了她与那群人的对话——
“他被你们欺负怎么了,关我什么事,我跟他好?别逗了,我只是独善其身而已,你们欺负他我不一定要参与吧,我只想安安静静的过我的日子,同理你们欺负他时我也从来没管过吧。所以别来烦我。” “呵,你说的倒好听,在这个学校里谁不知道咱们班都是一群小恶魔,没一个省油的灯,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还有他,整天装出一副好好学生的样子干什么,我八个看不上他,什么东西,我就是要欺负他,直到他变得和我们一样为止。我告诉你咱们班没一个好东西,就像那班长,那个臭丫头,看学习她是他妈的全校第一,还什么这奖那奖的拿不完,其实外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她就是一装孙子的,就他妈和你差不多,整天自私自利就自己那点事,除了管她的学习她的进取就他妈没别的事儿了,还反过来到时候应付你两句,对你假模假样的嘘寒问暖一下就他妈算尽了班长的职了,嘁,真够可笑的。不过,看在她还挺识趣,像明明知道我们欺负那姓袁的倒也不会戳穿我们的份上就给她留个面子,让她接着装去吧。至于你,我警告你,你给我离那姓袁的远点,那小子是我的猎物,你整天跟他走那么近干什么,你他妈的活腻味了还是吃多了撑的,要真是这样你就说话,听见了吗?” “嘁,我知道了,你话说那么难听干什么,我和他没什么关系,只是他老凑近我而已,我这人又不好驳人面子,我毕竟不像你,那么凶悍,我还是很文明的。” “你他妈会说人话吗,啊?骂谁凶悍呢,你个臭丫头,小心老子寡了你。行了,我知道,你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大伙都是同道中人嘛,不过,你还是给我注意点,别跟班长那货一样,装起来,还就没完了,欸你们大伙说是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行了,走吧。哦对了,关于那个姓袁的,我看你也是闲的吃饱了撑的就顺便帮老子带个话给他,告诉他,老子就是太心疼他了才整天对他进行改造整治,好让他活出精彩来,所以别整天摆出一副善良好孩子的模样了,太倒胃口了,我呸。告诉他,只有我才是对他最好的人儿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永远“爱”他,听见了吗。哦对了,那句啐他的话就不用学了,你不是也说了吗,不文明嘛不是,啊,大文明人,你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走了走了。”一群人成群结队的一哄而散了,留在教室里的女孩,脸上也展现出了一个妖冶的笑容,那笑容,是那样的恶心。
袁初将思绪拉了回来,他实在不想再回想当年那个画面,但还是一次次地回想,忍不住地回想,甚至像把它当作了一种刑罚来回想,进入一种病态的自我惩戒。每一次都是这样,小学时是,长大了后是,外人是这样,甚至后来的后来,家里人也在给他带来无尽的痛苦。好像每一个人都深深了解着如何将他置于死地的痛苦折磨方法,而且实施起来时没有一个人手软。
但,他明白,其实一切都是自己自找的,如果当初不那样天真的原谅或者说是忍让那些本不该忍让的人也许一切就不一样,就像多年后他终于鼓起勇气第一次和父母提起当年那段无人知晓的霸凌时光时,却只是再一次于惊骇之中承受着来源于内部的反向刺伤。母亲听闻这件事后,第一反应是说他太没出息了,竟然忍受这种事,是不是有病。而父亲,他倒是缄默不语,只是,他从父亲后来与母亲的对话和那段时间父亲脸上所展现出的神情也能知道他觉得很丢人,而且,自那之后,他能深深地感觉到,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从心里发出的瞧不起他的感觉。他再一次不明白为什么,他本以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谈及的伤痛,本以为在得知真相后会被父母痛骂的当年那些恶魔,却怎么也想不到最后真正被痛骂的人是自己。一次次地伤害,叠加再叠加,大事小情,细枝末节,无不在折磨着他。
后来,他开始发现,自己变得很奇怪了,他非常容易疲劳,且神经衰弱,越来越敏感,就算在好不容易走出的由于对父母的执念而引发的以泪洗面的日子以后,依旧是那样魂不守舍。再到后期,他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他将曾经最开始以为的所有虚幻的美好,到中期的恨意树立起的敌对形象,再到后期发现一切都是错的空洞与错位感,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他们在扭打、在撕咬、在同时一起折磨着他。但,一切都是自己的执念。他无数次以为自己能放下,以为自己已经释怀,最后却只是一次次原地踏步。

如今,他真的累了。他倦了时时刻刻都要准备好面对那些折磨,倦了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心魔。
但,他终是没能彻底走向任何一边,他既没有彻底堕落,也没有真正清醒,所以,在他疲惫不堪心力交瘁时,清醒就来告诉他你不能放弃,不能沉沦;而在他自以为清醒了,放下了时,那个常年蛰伏于阴暗角落的人,就会出现在他耳边对他说,你根本从没有逃离过地狱。反复折磨,徘徊撕扯。他没死,却不如死去;他没活,却仍然存在。这无尽的深渊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无人知晓。
他就像一个几次三番被恶魔引诱的人,并不是走不出黑暗,而是无数次从黑暗中穿出却又一次次再度落入魔鬼的陷阱,落回那暗无天日的深渊。
他不断在黑暗与光明间穿梭,时而属于白日时而属于黑夜。他想,或许不知道哪天,当他又再次被恶魔引诱时,就会彻底堕入永恒的黑暗,彻底的与日光失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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