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世界

先知

作者:卡彭铁尔

……于是,洪水吞没了大地……

大清早,独木舟布满了静静的大湖(也称内海)。大湖由两条大河———一条是暗河,其源无从知晓;另一条是明河,叫右河——-汇集而成,狭长的独木舟见缝插针,无孔不入,转眼间就在岸边挤成了一片。岸上的人们不是和善地用划桨东杵西挡,以免和远道而来的小舟相撞;就是船上船下跳来跳去地逗人发笑。从前这岸上的部族是抢掠女人和粮食的野蛮部族,是湖心部族的世仇。如今这岸 上一派与世无争的平和气氛。莫非他们衰落了,因而不再骁勇好斗?

这就是瓦比斯汉族和西里斯汉族。曾几何时(也许是二至四个世纪之前),他们干戈相向,势不两立,把战争推向了极端残酷的地步。

用树汁文脸的小丑继续跳来跳去,炫耀着他们由于饮用鹿茸血而过早成熟的阴茎和挂着贝壳、铃铛的巨大阴囊。来者见到这般祥和、友好的气氛,不禁目瞪口呆,手足无措(锋利的武器、精致的弓箭静静地躺在船底)。

这就是老族长阿马利瓦克向所有部族(包括仇人和兄弟)发出的邀请。滑稽的小丑欢迎远道而来的人们(有大河流域之外的部族、没有烟火的部族和没有部族的部族,也有山上的部族、山下的部族和水上的部族),因为老族长有伟大的计划,需要大家的帮助。人们无论是亲是仇,都敬畏这位老于世故、善解天意的老族长三分。在湖边的山顶上,耸立着他亲手雕凿的三只石鼓(人称阿马利瓦克之鼓)。阿马利瓦克不是万能的上帝,但却是完美的智者,具 有超人的智慧,也许亲耳聆听过高山造物主羽蛇的教诲。羽蛇创造了主宰人类噩运的恶蛇、毒蛇,但同时也创造了智慧———战胜邪恶的七色彩虹。人们常说阿马利瓦克爱自言自语、自问自答。在他看来,陶罐、竹篮和树木都是有生命的,他能长久地和它们对话。

今天,三鼓老人召集了所有部族,于是,明河和暗河汇集而成的大湖泊满了小舟。

当阿马利瓦克隆重出现在浅礁上的时候,全场一片寂静,仿佛湖水淹没了一切。小丑们回到了岸上,巫师们回到了他的身边,妇女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外围的人们伸长脖子,但依然看不清老人是否比以前更加年轻。他站在礁石上,举起一只手,说人类正面临巨大的灾难,说毒蛇已经在树顶上产卵,说必须防患于未然∶到高山上去……

"去那儿吃什么?"一个瓦比斯汉对身边的一个西里斯汉说。

话音刚落,云集在左侧的山上部族骚动起来。有人说∶

"我们走了两天两夜,就为听你说这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右侧的人也大声嚷道。"别卖关子了。"左边的人喊道。

"说吧,把实情告诉我们!"右边的人在急切地应和。

老人重又举起手来。全场恢复了平静。老人说天机不可泄露,眼下最要紧的是伐木造船。为此,他安慰大家∶

"玉米由我提供,仓里的木薯粉也还够用、够分。"

众人(大都拖儿带女,举家而来)听罢大喜。

"今年雨季",他继续说(嘶哑的声音使众人大为吃惊),"我们还不至于挨饿,但是活要干得地道∶树要贴地皮砍,树皮、枝叶要烧成灰还给土地。各部族把木头运到那边空地上计数……"老人说罢,众人开始工作。

"老头疯了。"瓦比斯汉人、西里斯汉人、瓜里瓦人和皮亚劳人都这么说。老人亲自指挥这场史无前例的战役∶要用各部族砍伐的木头制作一艘闻所未闻的巨船(至少外形像船)。船底做好了,从湖边一直延伸到三鼓岗下;船身做好了,船舱里装置了令人费解的活动隔板。船高三层,还有窗户,船顶覆盖四层厚厚的芦苇。荒唐的是巨船根本无法下水∶它一头深深地陷进沙土里,一头却高高地搁在礁石上。面对庞然大物,人们想到了神庙。然而它又不是神庙,因为祖上留下的神庙是众神居住的高 高的山洞,洞壁上画有各种动物、狩猎场面和乳房丰满的女人。

"老头儿疯了。"但老头儿疯而不傻。他让人把木薯粉和玉米搬上船去,又用大缸在船里酿制奇佳酿。人们围着不伦不类的庞然大物忙碌着,嬉闹着。这时,老头儿命人取来了树胶,以便堵塞缝隙、黏合那些并不十分紧密的接榫。晚上,人们点燃篝火,在沙滩上跳舞,巫师们戴上了巨大的鬼怪鸟兽面具,小丑们滑稽地扮演小鹿和青蛙,好斗的人们在一旁斗殴。又来了一些部族。宽阔的沙滩成了欢乐的海洋。

这是前所未有的盛大节日。

有一天,阿马利瓦克亲手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一在船顶插上一枝鲜花,便正式宣告工程已经结束。所有人都分到了一份工钱∶木薯粉和玉米。人们依依不舍地驾舟离去,老人孑然一身,在月光普照的沙滩,在承载着大房子的巨船上,开始郑重作法。他听到万能的造物主在对他说话。于是天地的界限消失了,过去和将来合二为一。"让人们在大地上重新繁衍,让女人将棕榈籽撒遍山川。"他的声音十分古怪,恰似羽蛇在空中歌唱,令人毛骨悚然。

"为什么选择我?"阿马利瓦克常常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让我储存这伟大 的秘密?为什么让我传达这可怕的预言?为什么让我承担这崇高的使命?"

有个好奇的小丑躲在独木舟里窥视巨船上的动静。月亮刚刚烃过西山,船里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声音。那澳不是阿马利瓦克老人的声音。突然,野草、树木纷纷离开土地,挟带枝叶和果实,向巨船飞去。清晨,天鹅的洁白羽毛覆盖了沙滩上空。不久,吼的、唱的、鸣的、啼的和两脚的、四爪的、尖嘴的、利齿的云集沙滩。于是甲板上、船顶上栖满了从四面八方匆匆而来的飞禽走兽。尔后,地上爬满了纷至沓来的水陆两栖动物,其中不乏巨蜴、变色龙和蛇(它们有的打着响尾,有的吐着信子;有的色彩艳丽,有的婀娜多姿)。到了午后,姗姗来迟的梅花鹿和步履维艰、正处在产卵期的乌龟也跟在人群后面爬上船去。最后一只乌龟已经上船了,阿马利瓦克老人关上了巨大的舱口,然后爬到他家(也即本族)少妇们(年满十三岁的新婚妇女)居住的最高层。她们正兴高采烈地围着石碾盘嬉戏。

午后的天空乌云密布,仿佛世界倒转了过来,部族的黑土飞上了天空。最后,万能的造物主说∶"捂住你的耳朵。"阿马利瓦克刚刚捂住耳朵,一声持久的惊雷震撼了环宇(从此船上的动物丧失了听觉)。惊雷过后,大雨倾盆而下。然而这不是你们平常所见的倾盆大雨,这是上帝的愤怒,是洪水,是自天而降的河流、倾天而泻的大海。阿马利瓦克都快要窒息了,赶忙跑回舱内。舱内开始漏雨,妇女们在哭泣,儿童们在呼喊,大地失去了日月,世界一片漆黑。阿马利瓦克点燃了预先准备好的油灯。每盏油灯的燃烧时间为一昼夜。然而人们早已丧失了昼夜的概念。突然,老人发现巨船摇晃起来 (这是一种终身难忘的感觉)。由山上和天上的神明共同设计的巨大建筑神奇地飘浮起来。紧张、犹豫和恐惧使老人一口气喝下了一大罐奇恰酒。他浑身发热,感到了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冲动。这时,巨船已经完全脱离地面,飘浮着.驶向河域以外的山谷。洪水以排山倒海之势摇撼着人们的五脏六腑。

巨船安然无恙。

起初,阿马利瓦克和他的儿子、孙子、曾孙及玄孙们把脚伸进水里,以阻止巨船随波逐流。然而这一切都徒劳无功。巨船从一个山谷飘到另一个山谷,从一个旋涡转到另一个旋涡;船顶是闪电、是暴雨,船底是洪水、是激流。老人把头探出窗来,望着巨船在滚滚狂涛中急速飘荡,山峰在浪尖波谷里渐渐变小。到处是混沌的洪水,巨船在汪洋大海里迷失了方向。巍峨的火山成了水中的礁石,喷发的熔岩溅起微不足道的泡沫后无声无息地沉入水底。高高的山峰在继续沉降,剩下了最后的峰顶。巨船时而在急流中飞驰,时而在旋涡里转圈……根据阿马利瓦克的错误估计,暴雨下了二十余天。最后暴雨停止了,世界成了毫无边际的汪洋大海,屈指可数的山峰 在水面上缓缓升高,显露出高逾千寻的泥染的山坡。巨船不再飘摇,仿佛造物主有意要使船上的万物得到喘息的机会。妇女们重又围着石碾盘嬉戏去了,底层的动物也恢复了平静(自上船那天起,无论食草的还是食肉的,都是用木薯粉和玉米充饥的)。精疲力竭的阿马利瓦克喝了一坛奇恰酒后倒在吊床上睡着了。

第三天,巨船产生的震动使他从梦中惊醒。那震动并非因为巨船撞到了岩石、暗礁或者森林里由于腐朽而石化的巨木。虽然震动打翻了船上的一些坛坛罐罐,但却并不十分猛烈,而是一种近乎阴碰阳、女人碰男人的一触即合的拥抱。阿马利瓦克爬上顶层,但见他的巨船触到了另一座瘦骨嶙峋的庞然大物∶一根高高的木柱支撑着一面随风转动的正方形大旗(虽说这时已经风平浪静),木柱下是一幢巨大的竹楼(阿马利瓦克心想里面一定少不了奇恰酒),竹楼有三层,长约三百腕.宽约五十腕,高约三十腕。"和我的船差不多大",阿马利瓦克自言自语地说,"看来天上的神明对航海都所知甚少。"

怪船打开舱口,一位头戴红帽的瘦小老翁怒气冲冲地说∶

“怎么回事?快把缆绳扔过来!”

那人用古怪的单音节语言一字一顿地嚷道。阿马利瓦克听懂了他的话。那时候,智者通晓天下方言。他命人将缆绳抛了过去。于是两船相连,阿马利瓦克亲切拥抱了瘦小的黄皮肤老人(据说来自舜国)。小老头的船上装满了稀奇古怪的动物,都是阿马利瓦克从未见到过的∶有形容丑陋的黑熊、背上长峰的巨鹿、东蹦西跳的猫猴(据说叫猎豹),等等、等等,分别关在一个个木栅栏内。

"您怎么到这 儿来了?"舜国人问阿马利瓦克。

"您怎么到这儿来了?"阿马利瓦克反问道。"我之所以到这儿来是为了挽救人类和物种。"舜人回答说。

"我之所以到这儿来也是为了挽救人类和物种。"阿马利瓦克回答说。

由于怪船上的妇女们善酿米酒,当晚阿马利瓦克和小老头喝得有了几分醉意。黎明时分,两艘巨船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大伙儿抬头看时,一艘巨大的方舟(长约三百腕,宽约五十腕,高约三十腕)兀然出现在他们眼前。方舟门窗洞开,煞像一座高大的楼房。这时,一位耄耋老人正站在三层楼上朗读手中的羊皮纸书(以掩饰他因为缺乏航海经验而撞到了其他船只的愧疚)。他大声朗读着,花白的胡子在晨风中飘拂,"耶和华对我说∶'用 Gopher① 制造一艘方舟,用焦油涂抹方舟内外。方舟是你等的避难所,有底层、二层和三层组成'。"

"您瞧,他也是三层。"阿马利瓦克兴奋地说。"'我,就要使大地洪水泛滥,以毁灭天底下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那人继续高声念道。"'然而,我要和你签订和约,使你及你的儿子、你的妻子及你儿子的妻子免遭灾难……'"

"我不也免遭灾难了吗?"阿马利瓦克老人在一旁说。

"'你必须带上吃的、用的和世上的动物各一对———一公一母,世上的飞禽各一对,世上的爬虫各--对,世上的物种各一对。'"

"这不和我一样?"阿马利瓦克见这个装腔作势的老人原来并没有比自己、比别人多做点什么,就不服气地嘟嚷道。

既然共同的使命使他们走到了一起,他们便没有理由不成为朋友,何况他们三个都是酒有别肠的饮者——舜国的米酒、阿马利瓦克的奇恰酒和诺亚的葡萄酒消除了隔阂。他们边饮边谈,从各国的风土人情到女人到食物,无话不说。

雨基本停了,天空逐渐转晴。这时,方舟上的诺亚建议查一查世上的植物是否都已死光。他说着就放飞了一只鸽子。鸽子扑棱着翅膀,在无边无际的水面上飞翔。无数时辰之后,鸽子飞回来了,嘴里衔着一片鲜绿的橄榄叶。于是阿马利瓦克老人把一只大老鼠放下水去。经过无数时光的等待,老鼠爬上船来,前爪捧着一根玉米棒子。舜国人见后放出去一只鹦鹉,那鹦鹉回来时翅膀下夹着一串稻穗。洪水渐次退去,生命依然存在,且看主宰一切的神明如何处置人类。

光阴似箭,无数天过去了,万能的造物主们沉默了,耶和华沉默了,舜国的神仙沉默了(就像小老头静止的船上静止的指南针)。人们惶恐不安,无所适从。洪水消退了,高山恢复了原形,眼前重新出现了一望无际的地平线。一天下午,第四艘大船忽然出现在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们面前。船体呈白色,船舷十分精致。船舱里灯火通明(那是一种叫蜡烛的东西发出的光芒)。大船缓缓靠拢,舱口出现了一位身穿黑色呢绒披肩的老人。

"我叫德卡利昂,"那人说。"来自奥林匹斯山,奉众神之神之命挽救人类……"

"船这么小,您把人类、万物藏在哪里?"阿马利瓦克不解地问。

"挽救动物不是我的责任,我的责任是挽救人类。"那人回答说,"地上的石头是人类的骨骼,我和我的妻子皮拉将用它们复制人类并使之繁衍生息。"

"原来如此。"阿马利瓦克说,"而在我们那里,每粒棕榈籽也即每一个人。"

说话间,浓雾已经散尽,海岸线愈来愈近,一艘巨大的方舟(同诺亚的方舟十分相似)向这边徐徐驶来。船上的水手熟练地将方舟停泊在四艘巨船附近。

"我是奥特—纳比西体姆,"新来的船长 一边向德卡利昂走去,一边自我介绍说。"奉水神、云神之命,建造了这艘方舟,并率领全家老小及各种动物登舟避难。后来我发现灾难已经过去,就放出了一只鸽子,不料它什么也没有找到。于是我又放出去一只麻雀,结果还是一样的令人失望。最后,我放去了一只乌鸦,乌鸦没有回来,这时我终于明白世界上至少还有食物存在,否则乌鸦是不会不回来的。我相信,在我的故国——大河下游,一定有生命存在、还有人活着 。洪水停止了,该回家了。洪水留下的游泥将确保我们粮食丰收。"

"我们不久就可以打开船舱,让动物在泥泞的大地上自由奔跑,"舜国人说。"遗憾的是我们不能像拯救动物那样拯救所有人类。就我本人而言,我的神圣职责是挽救世界中心的巨龙的传人。这是一条独一无二的神龙(他没有配偶),将主宰人类和物类(包括大象、巨蜴等)的世界。"

"难说人类将吸取教训,从此弃恶从善,"诺亚接过话题说。"难说山顶上没有留下恶的种子。"五位船长在一起默默无言地吃罢晚饭。心中充满了喜悦——这是一种不可名状、难以言喻的喜悦——使他们喉咙哽咽,眼眶湿润。他们为各自肩负着神圣崇高的使命而激动不已,为自己成为各国(族)神明的选择而自豪无比。在他们看来,各国(族)的神明虽然外貌不同,但本质却是相同的。

"或许这样的巨船远不至五艘。"奥特一纳比西体姆不无见地地说,"或许在辽阔的地平线那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更多的先知载着更多的动物,和我们一样,正免遭洪水的袭击。或许,幸免于难的还有崇拜火和云的国度。"

"也许还有工业极其发达的北方帝国……"阿马利瓦克正欲接着话题往下说,耳边响起了造物主铿锵的声音∶

"快离开这些船只,任你的巨船顺流飘去。"除却老族长,谁也没有听到造物主的命令。然而,就在这时,众人纷纷站起身来,几乎来不及相互告别,便匆匆向各自的船只跑去。每一艘船都自然而然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激流(或许可以称作河流)。阿马利瓦克回首看时,众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果然是世上有多少部族就有多少上帝。"阿马利瓦克终于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世界那么不安宁、不和谐。"

于是乎,在他眼里,上帝变得藐小了。然而,上帝的使命必须完成,巨船靠岸后,他打开船舱,让一个妻子将一口袋棕榈籽撒在地上。棕榈籽刚刚掉到地上,地上便长出了人来 (这简直是奇迹的奇迹!),他们迅速长大,从婴儿到儿童到少年到青年到壮年。男的女的都是如此。短短一个早上,海边就黑压压站满了人。

突然,人群中发生了骇人听闻的抢女人事件。于是人群分裂了,发生了战争。阿马利瓦克慌忙跑回船上,眼看着新生的人类自相残杀,却无能为力。与此同时,人群在分裂中组合,在组合中分裂,最后出现了势不两立的高山派和山谷派。有的人尚未开始生活就成了独眼龙;有的肚子破了,肚肠子流了出来;有的刚俯身去捡石子儿,却早已经是头破血流了。

"我想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

阿马利瓦克老入的船回到了浩淼无涯际的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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