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

圣诞结

作者:不咚

“这天儿还是有点儿阴沉沉的哈?”冬冬半仰着头,望着渐暗的天空,似笑非笑,阴阳怪气。
“可不是嘛!咱要不要带把伞呢?”小飞皱着眉头,语气婉转。
“靠!你俩够了啊,这一唱一和的!”天儿翻了个大白眼。楼道里堵塞的人群令他很不爽,不过这是次要的。
小飞圆润的身躯在前方开路,天儿搭着小飞的肩膀,冬冬搭着天儿的肩膀,三人开着火车往楼下挤。
“你不是一般的狂啊,被没收过一次还敢上课玩?可怜咱111战神,这把必掉段!”
“老子没打游戏!”天儿在小飞肩上使劲一掐以示不悦,疼得他一阵嚎,“我特么就看了下时间,谁知道那姓陈的突然就窜出来了!”
“现在好了,至少不用再担心手机被收了。”冬冬笑了笑,也在天儿肩上拧了一把。
“少乌鸦嘴,上次老子懒得跟他计较,今天这手机,他想都别想!”天儿一激动,一记重拍落在小飞肩上,又是一阵嚎。
“大哥啊,你拍你自己行不行?--那你当时干嘛把手机交给他?”
“问到点儿上了,突然被逮着,心虚呗。”
“呵!”天儿又是一个白眼。

食堂的饭菜味道越来越古怪,却有越来越多的学生争先恐后蜂拥而来。
“都高三了,你不能收点心啊?人家小香猪是要考重点的,你上个好二本都难说吧?还有大半年,说不定你还有机会。”
“……咕。”天儿终于咽下了这口菜,“少跟我说教!还有,谁再提这事儿我跟谁急啊……你个长冬瓜。”
“你个臭猪!”
“小飞才是猪!”
“我招谁惹谁了?!”小飞停下了送到嘴边的唯一一块排骨,“你们这两块大猪蹄子!”然后继续送进嘴里。
“诶,猪蹄子,这不错!”冬冬开始想肉非非。
“停!”天儿一声低吼,吓到了邻桌的几个女生,她们看傻子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打量了几圈,便回到自己桌上去了。
“别闹腾了,吵架也没个吵架的样儿!今晚上熄灯后我去办公室拿手机,你们去不去?”
飞:“干嘛不吃完饭就去,陈老头肯定不在。”
冬:“你以为每个老师都像他那么懒?”
飞:“那,难不成办公室晚上不锁门的么?”
冬:“翻窗户。”
飞:“那万一不在办公室呢?”
天:“我上次找他要手机就从办公室桌子里拿出来的——一句话,去不去?!”
冬、飞:“你这不废话?!”

年末的夜晚是一如既往的死寂,没有虫鸣阵阵,没有风声瑟瑟,漆黑的穹顶如同一个巨大的眼罩,遮住了莘莘学子望向银河的渴望。窗内微弱的台灯光本是没有的,清醒的人多了,也就熬了夜。

男生宿舍111的灯光一闪一闪,似渴睡人的眼,飘忽不定。
天儿咬着手电,推开窗玻璃,手起脚落,翻了出去,一脚踩在草坪上,草上的积水溅湿了裤腿。
“有点公德心吧,不踩草坪脚会长痔疮啊?”冬冬压着声音冲他吼,也小心翼翼翻出来。
“艹!不踩草坪从哪出来?我倒要看看你这脚上的痔疮怎么治!”除了大门,宿舍楼边沿三米内都是绿化带。
“……那至少别踩那么重嘛。”
“矫情。”
“那什么,你们能不能先把我弄出去再吵……”

天儿捂着手电,使光线尽量暗得合适,三人蹑手蹑脚跑过林荫道。只要心里有鬼,不管身在何处,都会觉得身后有千万双眼。
三人又蹑手蹑脚上了楼道,冬冬和小飞打开了手机电筒,楼梯拐角的镜子反射出诡异的光,映照出数道诡异的影。
“话说今儿个25号吧?”小飞突然悠悠地问。
“今天32号。”
“……”

二楼。
“我回一趟教室,耳机忘拿了,你们一起还是先上去?”
“你搞快点,我和小飞先上去。”天儿似乎有些不耐烦。
三楼。
“门锁了,这窗户有点高啊。”小飞比了比齐肩高的窗台。
“要不,你垫一下?”
“唉,勉为其难吧,谁让我是111最成熟稳重的男人呢。不过你要不要先把鞋脱了,如果你脚今天不臭的话。”
“那我劝你还是委屈一下肩膀吧。”说完便扒着窗户一脚踩上了小飞的肩膀。
“我去!轻点!要死啊!”
“嗞——”窗玻璃惨叫着被推开。天儿用舌头抵着嘴里的手电在办公室里扫射一圈,确认安全后,回头上下晃了晃手电表示OK,翻身踩着墙滑了进去。
便没了声音。

冬的凄清终是杀灭了虫鸟的热情,那些鸣唱早已消逝在地的角落里和树的阴影中,余一片寂静,把夜的世界交与零碎的光辉和这无边无际的缥缈的清冷。

小飞拍了拍肩上的灰,背靠墙蹲着,往手里哈了两口气,打了个哆嗦。抬头看星星,但天上没有星星,白茫茫与黑茫茫的交融,揉进几抹朱砂,再减去绝大部分的光,整片天空就如同全新疆的棉花糖泡进了一洱海的黑茶,想来新奇,品来怪异。
远方的市区闪着一片片灯火,像烤鸭酥皮上斑斓的油腥光泽,像千百颗坠下云层的星倔强地迸射残余的能量。千灯万盏,浓浓的云挡住了远远的月。
重叠的树叶,锋利的房沿,玲珑的雕刻渐渐失去了色彩,变成了晚霞褪去后,黯澹天幕下的剪影。
雨后的清冷是无数细若游丝的针,直扎进他裸露的皮肤,刺进他的七窍,悬在他的心脏前,逼得他直往衣兜缩,想往夏天躲。可那些夏日的温存,如何回得去。他盯着那灯火出了神,渐渐眼里只剩了那棵挡住视线的树,在光的衬照下,轮廓格外清晰,单薄又稀疏。叶早已落尽,那些枝桠分叉,由上而下,由散而聚,由虚而实,龙蟠虬结,深植,扎根。

冬冬细微的脚步声在楼道里由远及近。
“天儿呢?”冬冬看小飞脸色不太自然。
“进去了。”小飞看冬冬脸色不太自然。
“多久了?”
“一上来就翻进去了。”
“拿个手机这么久?也没个动静——天儿!天儿?……”又压着声音喊了几声,没有回应。
“你拿个耳机不也这么久?”
“呃,看到桌子上有道题没做完,明天要交,就写了才上来的,顺便上了个厕所。”
“不像你的风格啊。”
“我超爱做题的好伐……”
“切!”
冬冬扒着窗户踮起脚把脑袋往窗口送,里面只有微弱的手电光在飘摇。
“天儿?天儿!”冬冬压低的嗓音如同咽炎患者。
没有回应。
“小飞!”冬冬踩着肩膀翻了进去。
脚一落地,手电就灭了。他走过去,手机电筒照着人影,天儿连忙起身,把手机塞进裤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怎么了天儿?”他看他脸色也不自然,十分不自然。
“没怎么啊,黑不溜秋的,摸过去找过来,刚刚才找到陈老头的桌子。”
“哦……”
“那走吧。”他声音很弱,弱得对不起他跋扈挺立的短发。
冬冬拖了把椅子过来,跟在天儿后面扒在窗台上,一脚把椅子踢回原位,借力攀上窗台,跳了出去。
“他怎么了?”小飞指着飞奔下楼的背影,“一句话也不说就跑了。”
“不知道,刚才眼睛好像红红的,问他他不说。”
“你怎么了?”
“我?”冬冬看了眼小飞,又看着路,耸了耸肩,“冷。”
“是挺冷的……”
“你又怎么了?”
“我啊,”小飞摸着圆圆的肚腩,“饿。”

林荫道起了微风,越吹越冷,黑漆漆的枝桠上无数杂乱的叶窸窸窣窣地摩擦、低语。
“听说圣诞节闹鬼?”小飞随意划拉着手机,黯淡的屏幕上各种色彩飞速地交叠消逝。
“那得问问阎王爷收没收过洋鬼子。”冬冬冷得一个哆嗦,又问道:“又哪听来的瞎扯淡?”
“《虾扯蛋》。”
“滚……”
“难不成是被小香猪拒了?”
“嗨,未及单膝,何来‘被拒’?危乎怪哉……”
“是怪冷的……”

天儿蜷在被窝里,牙咯咯响,腿瑟瑟抖,脸上闪烁着两道泪迹,惨白的屏幕上只一条信息。
/医生说这回恐怕难,月底放假别呆学校了,回来看看你爸吧
他死死盯着那短短一行,直到那二十来字的一笔一划变得陌生,好像从未识习,从未存在,从未发生。
关了机。他不愿再看,不敢再看,不愿去想,不敢去想。更不知如何回复,他能想到的只一个“哦”字,一片空白,他也清楚母亲从不是多坚强独立的女人。言语无多,闻问甚少,有时仿佛陌生人。
而他和父亲,自记事以来便已然两头雄狮,遥遥相望,只有沉默或撕咬。但他是一座山——从来应是山,一座远在天边却遮风挡雨的巍巍峻山。
山枯了,河滋养,山倒了,河往往也断了。此后,曲折萦纡,奔腾澎湃,不流深壑里,不涌山谷间,只在那空洞的无底的黑暗的惶恐里奔走、散落。

夜半时的空气冷冽、尖锐又虚浮,将整个校园、整座城市、整片天空都浸淫在茫茫的夜色中。人眠了,风停了,只有一草一木一如既往,滋长或衰败着。

冬冬被提示音惊醒,手机快没电了,耳机里还没停。再合上眼却毫无睡意。
小飞轻微微的鼾声有如晚霞西垂时的蜿蜒山岗,绵延起伏,不知归处。
天儿的被窝里仍窸窸窣窣如鼠蚁夜行。
无人关窗,幽幽凉意渗入。
睁眼、闭眼,并无二致。天花板下的黑色生出无数泛着黯淡蓝光的纹路,闪烁、跳动,倏地荡漾开一圈又一圈同样的波纹。一眨眼,没了,一眨眼,波纹一圈圈缩回……
他侧着身,蜷着腿,想象自己坐在教室里,位置上,那里白天匍伏着一个个倦怠的灵魂,书卷堆积掩面,横的竖的,白的黑的。
他从桌里摸出耳机,线乱如麻,纠结缠绕。在没有光亮的空间里,墨绿色的黑板终于成了“黑板”,连同眼前身后,不见东山月,不闻窈窕章。
而这两眼空空的黑暗是一把破钝的狗头铡,毫不留情地轧碎洋葱的一层层保护壳,翻卷而来。
无告,彷徨,他与它们格格不入,他与他们格格不入。傻子会被抛弃,聪明人会被牺牲。扔不下破旧的倚仗,看不见前路的悬崖草。
他只恍如一只逆水而上的鲟鱼,躲在石头后竭力曳尾,无力溯游,无心回流。纤草飘摇,沉石岿然,星星隔着水面好远好远。

“睡觉!”他默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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